《含蓄内敛与恣意张扬的和谐诗意——邱玲“莲之魂”系列陶艺作品的图式释读》华中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 娄宇
关注与喜爱邱玲的陶艺作品时日已久,近年来她一批又一批出炉的作品不断带给我惊喜与震撼。古人云:“文如其人”,艺又何不如其人?好的作品是艺术家真实而又复杂情感的或直接或曲折的表现,只有走进艺术家的情感世界才能真正读懂其作品,因了解而能懂而能由衷喜爱。
古代陶艺家能在方寸之间表现无限的宇宙观,中国古典艺术的象征主义精神正导源于此。邱玲的陶艺作品也正是从不盈一握的莲蓬这一具有象征意味的创作母题出发,在各种奇幻的造型中展现她无限的才情和对生活及生命的理解和感悟,一如她矛盾冲突的双重性格:她是传统的,又是前卫的;她是现实的,又是充满浪漫情怀的;她是幸福的,而又是落寞的;她外在貌似沉静内敛,内心情感却若火山喷发般激烈冲突。近年创作的《莲之魂》系列陶艺作品正是她丰富情感世界的一个缩影。
看邱玲的陶艺作品总使我联想到上世纪风靡全球的两位美国女性艺术大师——抽象表现主义画家乔治娅·欧姬芙和装置艺术家朱迪·芝加哥。乔治娅·欧姬芙所画的著名巨幅花卉,艺评界均以其代表着女性器官来看待之,但是这位二十世纪初期女性主义的大画家却拒绝这样的评论,她认为这是令人难为情的诠释,另一方面则因这正是男性对于情色的术语与情欲的特有诠释,而自己所要表现的“女性的感情”并不需要经由这样的认知来传达。欧姬芙也正是邱玲极其喜爱和崇拜的女性,但与之不同的是邱玲坦言她的《莲之魂》系列陶艺作品正是通过莲蓬这一具有明显象征意味的创作载体展示了一个个物化了的女性性器官来表现当代女性的生命体验与生存状态的诉求,并不忌讳别人给她加上“情色”的标签,我的观感这些作品是有性情而不色,正是身处飞速变幻的新世纪,摆脱了几千年传统套在女性脖子上的枷锁与包袱,今天的中国女性艺术家在社会环境宽容、艺术多元化的背景下唾弃循规蹈矩,并以一种大胆张扬而又不失恬静的心态,从容淡定、不卑不亢、去充分显示自信与自尊,去扮演好自己的女性角色,去做好想做与能做好的事情,这也恰恰契合了后现代主义时期女性主义的要旨。朱迪·芝加哥在其著名的装置艺术作品《晚宴》中,分别摆放十三个被制成陶瓷的女性性器官,与圣经故事中耶稣和他的十二个门徒一一发生对立,强调女性历史地位的尴尬。美国女艺术家的作品凸显女性与社会政治关系的矛盾,而邱玲作为中国当代女性艺术家则强调的是一种日常生活中心理的挣扎,她通常喜欢利用某种被扭曲的介质进行解欲,虐恋只是一个精神的出口。以花喻性,在古今中外文艺作品中比比皆是,其实花卉本身就是性器官,有些花卉雌雄同体,花开花落,自身完成生命的孕育过程。莲作为水生植物,从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到果实累累的莲蓬,是纯洁、殷实的象征。在佛教中的本义代表着女阴,佛像或站或坐在莲花上,同时也代表着圣洁。正如邱玲自己所说:“我采用了‘莲’来作为我创作的符号语言,‘莲’在中国民间艺术中是女性的象征,我创作的‘莲之魂系列’也象征了女性的被隐藏或是被抑制的情绪。通过对她的扭曲,挤压、打结、缠绕、伸展、舒散、解构重组,进行感觉的构成,产生新的视觉形象一一表达自我对当代生活空间与生命存在的严肃思考”。
自上世纪90年代始,在寻寻觅觅中邱玲终于找到了“莲”这一最能表达自己对世界对生命感悟的创作母题,创作的系列作品频繁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中。进入新世纪,以此为载体的陶艺创作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其创作观念、创作模式、制作手段、技术语言、审美意蕴更趋成熟和个性化,她手下那些变幻无穷的莲蓬陶艺造型在当今中国陶艺界已成为一种女性主义艺术的象征符号,至今还未看到有谁能把莲蓬这一象征符号做到如此的极致。
近几年邱玲创作的那些倾注了强烈个人生命体验的《莲之魂——状态》、《莲之魂——空间》、《莲之魂——鱼戏》等系列作品,从女性的直觉和敏感以及对泥性和釉料的迷恋,以描绘女性的生存状态为艺术基点,运用形态空间的变幻来表达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和诠释。它们分别象征了压抑的状态,郁积的空间,炙热的情感,旺盛的生命力,并通过它们的扭曲、挤压、打结、缠绕、紧缩、伸展、疏散、叠加、解构重组,进行主观感觉的构成、产生新的视觉形象,构成了一种新的形态特征,也象征了女性的被隐藏或是被抑制的情绪。作品的艺术风格也始终交织着具象、半具象、抽象、半抽象、象征、表现、观念、超现实等西方现代艺术和中国当代美术的创作样式与陶艺方式的融合特征。从而突破了传统陶艺的创作规范,在造型、肌理、用釉、烧成、展示方式、审美取向等方面更强调艺术家自我意识和主体精神的张扬。正如李正文先生评价她的作品时所说:“创造的过程是精神修炼和对灵魂的滋养,不同结构和形式的生成是通过灵魂与灵魂之间的信息交流”。
现代陶艺制作的过程,包括成型、装饰和烧成三个方面,作者在《莲之魂》系列作品的每个创作环节都亲力亲为,这是其个性使然,同时更是她要体验、表达、记录自己与水、火、土交流和联系的一个过程。作品成型的主要方法有手捏、拉坯、板块拼接等,在烧成方面,主要采用气烧,艺术家对烧成温度和各种气氛掌握得恰到好处,在焦灼的火焰中往往也能呈现出一种天然变幻的情趣。在装饰和展示方式上,各种肌理的应用和颜色釉的综合表现甚至多种材料的整合,陶艺家所追求的往往是充分表现泥性和泥的品质,在《莲之魂》系列作品中我们会看到有的作品上有手压、挤、擦、抹的痕迹,无不记录着作者的情趣意志而又同时表现着泥本身的特性,这些特质在其他材料中是不可能存在的。可以看出作者受美国现代陶艺开拓者彼得·沃克斯主张陶艺创作的随意性的影响,尝试并实践一种力求完全抛弃传统形式的制陶方式和审美取向,以放任、偶发、自由的手法充分体现粘土和瓷土的泥料表现及展现艺术家情感观念的新风格的探索。在邱玲的个人陶艺工作室里我还看到了许多摆放有序的烧“废”了的作品,这些作品中留下的瑕疵、裂痕、斑孔,清晰地记录着作品创作的过程和新风格的实验与探索。现代陶艺在创作的层次上是艺术家个人的行为、经验、情感的物化,在文化的层次上是人类共同的思想和情感,没有艺术家的狂热和虔诚,泥土不可能富有生命,没有艺术家对陶艺实用与审美关系的超越,就不可能有陶艺超出审美范畴的诸多精神意义和思想语言。《莲之魂》系列作品有作者真诚的独白和宣泄,也有深刻的隐喻与启示,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她的有些作品所呈现的图式给人幽默诙谐和轻松之感,而幽默诙谐和轻松感又是中国当代陶艺所欠缺的风格。
“莲之魂”系列作品的创作素材来自民俗文化和民间艺术,作品形态却融入现代设计理念和装置艺术因素,在看似写实的形态中表述象征隐喻的快感,并在这种快感的表述中诠释当代女性对生活自由和生命喜悦的精神追求。因而实现了从“符号”借用到自我“原创”;从新的“东方”方式到现代性的蜕变,使得陶土、釉料这样一些人类最古老的艺术媒材及其种种成型烧制方式获得了新的生命力,逐渐形成了一种既能传承传统精神文脉又能吻合现代视觉经验、表达现代思绪和情怀的独特艺术语言。邱玲在陶艺创作道路上不懈地探索与传统陶艺相区别的语言形态,其陶艺作品也渐凸自身艺术的精神价值和文化功能,在近年的许多陶艺年展、双年展、邀请展和学术展中崭露头角,备受瞩目,也因而融入了当代艺术的学术视野。
邱玲的陶艺创作几乎是伴随着中国当代陶艺的发展历程同步成长、日趋成熟的。中国当代陶艺的发展起步于上世纪80年代初,恰逢其时她考入中国陶艺当代风格的最早实践者和推动者之一的广州美术学院陶艺系,而此时也正是大量的西方现代艺术思潮、观念、形式被介绍引进的时期。因此严格的学院训练为她日后进行陶艺创作奠定了坚实的造型基础和对材质的准确把握,现代艺术思潮的熏陶造就了她对艺术的敏锐和灵性。对成就她事业的另一个推手,不得不提及一位重要人物,那就是著名陶艺家——湖北美术学院教授李正文先生,每当她在陶艺创作道路上迷茫、彷徨、消沉、摇摆、游离和准备放弃时,李老师总是及时鼓励、提携她,她至今没齿不忘这位德高望重的忘年交朋友十年前对她说的话:“一定要咬牙坚持十年,一定要耐得寂寞,你会在陶艺创作上会有所作为的”,这十年来邱玲的确也凭借自己对陶艺的挚爱和坚韧的毅力逐渐实现着个人的艺术理想并兑现了李老师的预言,尽管前路仍然漫漫。
邱玲生长在有“千湖之省”美誉的湖北,荆楚大地自古以来就是钟灵毓秀之地,这也为她选择莲蓬作为创作对象提供了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大学毕业定居武汉后,每年去东湖赏莲已成为她坚持多年的习惯。她喜爱夏日怒放的圣洁的莲花,更喜爱秋冬的枯荷和莲蓬。喜欢莲的人都会注意到,莲花刚刚开放的时候,便能看见中间有大大的蕊,那就是莲蓬小的时候,莲蓬只是荷花的花心,娇小嫩黄,藏于美丽繁荣花瓣之中,当盛夏之后,荷花的花瓣渐渐脱落,便会变成一只只碧绿而充实的莲蓬。花是因,蕊是果。她独特地拥有着因果同体。邱玲如此迷醉莲蓬作为创作的母题和符号,应该也和她的生长环境、人生历练及她本人性格中特有的浪漫情结不无关系吧!愿她的生命和艺术如莲花怒放落尽后的莲蓬一样沉静和充实。目前她的陶艺创作日臻成熟和个性化并在题材、表现语言方面不断尝试新的实验和突破,一是在创作题材上继续深化“莲之魂”系列作品并拓展新的表现题材——酝酿构思多年的“花之灵”系列作品;二是在表现语言上通过对特定创作母题进一步解构,以更抽象化、更纯粹的符号进行重构,从而更深层次地强化她的创作意图。
我们期待她有更多更好的作品出现,我们翘首以待之……
2008年3月12日星期日 定稿于桂子山
湖 北 陶 艺
HuBei Ceramics